第三十四章 再次罢归-《剑胆文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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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韩侂胄的弹劾与罢黜,比预想中来得更快,也更彻底。开禧二年(公元1206年)深秋,当辛弃疾那封近乎泣血的最后谏疏尚在秘密传递途中时,临安的诏书已经如冰雹般砸向了镇江府衙。

    没有廷议,没有质询,甚至没有给他任何自辩的机会。罢黜的罪名是现成的,也是致命的:“浙东安抚使、知镇江府事辛弃疾,受命北伐,心怀两端,修城自固,逡巡不进,坐耗军资,致使东线战事迁延,将士离心。又闻其常出怨言,摇惑军心。且查其在任,多有专擅之举。着即褫夺本兼各职,罢归铅山故里,交地方看管,听候朝廷另行处置。”

    冰冷的词句,彻底否定了他两年多来在京口的全部心血与努力,将他钉在了“北伐失利”的耻辱柱上。没有提及他准确的预警,没有提及京口防务的实际稳固,更没有提及韩侂胄本人决策的荒谬。一切罪责,皆归于他这“逡巡不进”、“心怀两端”的“老朽”。

    宣旨的官员依旧是枢密院的干办,神情比上次宣召起复时更加倨傲冷漠。这一次,没有簇拥的属官,没有迎接的将领,连府衙中的胥吏都避之不及。辛弃疾独自跪在冰冷的地面上,听着那宣判般的词句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那被罢黜的不是自己,仿佛那些恶毒的指控与他无关。只是在接过那卷沉重的罢官诏书时,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、难以抑制的颤抖。

    宣旨官走后,偌大的官署显得异常空旷、死寂。秋风从洞开的门窗灌入,卷起案几上散乱的纸张,发出簌簌的悲鸣。

    陈松早已泪流满面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嘶声道:“大人!冤枉啊!天大的冤枉!那些狗官,他们怎么能……”

    “起来。”辛弃疾的声音平静得出奇,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,“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收拾东西,准备……回家吧。”

    “家?”陈松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是铅山,是带湖,是瓢泉。那个他们数年前离开、以为此生或许再难长居的“家”。泪水再次奔涌而出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两日,是辛弃疾此生最为萧索的交接与整理。新任的镇江知府与安抚使(韩侂胄的亲信)尚未到任,但属官们已自动疏远。辛弃疾默默地将官印、文书、账册一一清点封存,除了几箱自己的书籍、手稿、以及那柄始终不曾离身的“守拙”剑,别无长物。他甚至没有动用官库中一文钱来准备行装。

    然而,当他离开府衙,准备登上那辆简陋的青篷马车(与多年前从江西罢归时何其相似)时,眼前的情景却让他早已冰封的心湖骤然掀起了波澜。

    府衙前的广场上,乃至通向码头的长街上,不知何时已黑压压地聚集了成百上千的人。他们不是官员,不是士绅,而是普通的士卒、水兵、工匠、民夫,甚至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百姓。

    他们穿着褪色的军服、沾着油污的工装、打着补丁的布衣,沉默地站在那里。没有人喧哗,没有人哭泣出声,只有一张张被江风和烈日雕刻过的脸上,写满了悲愤、不舍与难以言说的痛楚。许多人的眼中含着泪,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光。

    这些都是曾在他的号令下加固过城墙的民夫;在他亲自督导下日夜操练的“北固营”水军士卒;在他召集下赶造战船、修缮器械的工匠;还有那些因为他整顿秩序、收容溃兵难民而得以保全的普通百姓……

    不知是谁率先跪了下去,紧接着,如同风吹麦浪,人群一片片地矮了下去。没有口号,没有请愿,只有这沉默的、如山峦般沉重的跪送。

    “辛帅!”“辛公!”“大人保重啊!”……压抑的、带着哽咽的呼声从人群中零星响起,随即汇成一片低沉而悲戚的声浪,如同长江的呜咽,回荡在码头上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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