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扬三世苦笑。这就是1780年代的荷兰:输掉了外部战争,内部争吵如何分配失败的成本。爱国者党(主要是城市中产阶级和知识分子)想要美国式的民主改革;奥兰治派(传统贵族、部分农民、保守加尔文主义者)支持世袭的执政威廉五世,认为只有强大中央权力能恢复秩序。 而真正的权力——金钱——正在悄悄溜走。扬三世这周已经处理了三笔资产转移:家族信托基金把最后一部分荷兰国债折价出售(损失百分之七十),将资金转移到汉堡的银行;两家长期合作的商行宣布把总部迁往伦敦;连阿姆斯特丹交易所最古老的交易员都在考虑退休后搬去瑞士。 “你在想什么?”索菲亚问。 “在想曾祖父老威廉,”扬三世说,“他在莱顿围城时,至少知道敌人是谁:西班牙人,在城外。我们的敌人在哪里?英国人?法国人?还是……我们自己?” 索菲亚沉默片刻,然后说:“我在整理伏尔泰先生的遗稿时,发现他一段未发表的笔记。他说:‘荷兰人发明了现代商业,但忘记了商业需要信任;发明了宗教宽容,但忘记了宽容需要共识;发明了共和国,但忘记了共和国需要公民。’” “尖锐。” “但准确。我们变成了……账本上的民族。一切都可以计算、交易、量化。甚至忠诚,甚至原则,甚至自由。”索菲亚指向窗外的对峙人群,“现在账本破产了,我们不知道除了计算还能做什么。” 那天晚上,扬三世在家族账本上记录: “1784年,《巴黎和约》签署。第四次英荷战争结束。我们失去了殖民地、舰队、尊严,还有……国家的共识。 爱国者党和奥兰治派在街头对峙,就像两个穷人在争夺一件破外套——外套已经遮不住寒冷,但他们只有这件。 信托基金完成了资产转移。不是不爱国,是务实:如果国家沉没,至少家族能幸存。这是范德维尔德家族一百五十年的智慧:在风暴来临前调整船帆。 但我感到深深的悲哀。不是为失去的财富或权力,是为失去的可能性:荷兰曾经可以成为不同的国家——商业但不贪婪,务实但不庸俗,自由但不混乱。现在它只是……又一个衰落的帝国,内部争吵着如何分配残骸。 威廉六世还在战俘营。希望他回来时,荷兰还有值得回归的家园。” 三、法国人的礼物 1795年1月,海牙 安娜·范德维尔德-德弗里斯(第五代,索菲亚的女儿,爱国者党律师的妻子)站在海牙议会大厦的台阶上,看着法国革命军列队进入城市,心情复杂得像一杯没调匀的鸡尾酒:三分希望,三分恐惧,三分困惑,还有一分她不愿承认的羞耻。 法国人是“应邀”来的。更准确地说,是爱国者党流亡者(包括她丈夫)在法国组建了“巴达维亚军团”,随法军一同返回,要“解放荷兰,建立真正的共和国”。但解放者穿着外国军服,骑着外国马匹,说着外国语言。 法军指挥官皮什格鲁将军宣布:“荷兰人民,我们带来了自由、平等、博爱!暴政的象征——奥兰治家族——已经被驱逐!巴达维亚共和国今天成立!” 人群的反应分裂。一些人欢呼,挥舞着三色帽;一些人沉默,眼神警惕;还有一些人——主要是奥兰治派——已经逃离城市,或者躲在家里。 安娜的丈夫约翰尼斯从法军队伍中跑过来,拥抱她:“我们成功了!旧共和国结束了,新共和国诞生了!” “以法国刺刀为助产士?”安娜忍不住问。 约翰尼斯脸色一沉:“有时候新生儿需要帮助。而且,这是荷兰人自己的革命——我们爱国者党领导的,法国只是……提供了便利。” “便利,”安娜重复,“就像曾祖父时代,法国人‘提供便利’入侵我们,引发了灾难年。现在他们‘提供便利’解放我们。” “这次不同,”约翰尼斯坚持,“这次是理念的胜利。自由!平等!你不相信这些吗?” 安娜相信。她在母亲索菲亚的沙龙里长大,阅读卢梭、孟德斯鸠、伏尔泰。但她也在家族账本里读过历史:理念很美,但实施理念需要成本,而成本往往由普通人支付。 她望向街道。法军士兵正在议会大厦升起法国三色旗和新的巴达维亚共和国旗帜——相似但不相同,像学生模仿老师但没完全学会。 一个年轻法军士兵——可能不超过十八岁——用生硬的荷兰语对一个老妇人说:“夫人,您自由了!” 老妇人提着一篮土豆,茫然地看着他:“自由了?那土豆价格会降吗?” 士兵困惑地转向翻译。安娜走过去,用流利的法语说:“她问食物价格会不会下降。” “哦,”士兵笑了,“共和国会解决一切!” 但共和国首先需要钱。安娜后来得知,法国“解放”荷兰的条件包括:荷兰支付一亿荷兰盾的“解放费用”;提供两万五千名士兵给法国军队;开放所有港口给法国船只。 “这就是自由的代价?”她在家庭聚会上问。 聚会很冷清。威廉六世(刚从战俘营释放,现在退役)来了,但沉默寡言。扬三世病重卧床。只有索菲亚——七十四岁,依然敏锐——主持着讨论。 “代价总是要付的,”索菲亚说,“区别是谁来付,付给谁。以前我们付钱给自己腐败的官员和无能的将军,现在付给法国人和我们自己的理想主义者。也许后者更有效率。” 威廉六世终于开口:“我在英国战俘营时,和一个法国战俘聊天——他是保王党,反对革命。他说:‘革命就像砍树,你厌倦了树上的烂果子,所以砍倒整棵树。但然后你需要等很多年,新树才能长大结果,期间你可能饿死。’” “诗意,”索菲亚说,“但不准确。荷兰这棵老树确实有病,但也许可以治疗,而不是砍倒。” “治疗需要时间和金钱,”扬三世的声音从卧室传来,虚弱但清晰,“而我们两样都没有。” 四、最后的账目 1795年3月,阿姆斯特丹老宅 扬三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。医生诊断是“衰老和失望的综合症”,他觉得这诊断很荷兰:连死亡都可以归因于经济因素。 第(2/3)页